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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离乡的人相关硕士论文范文 与背井离乡的人方面在职qq运动领的红包在哪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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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离乡的人

孔雀跟在肖特利太太的身后,顺着那条大道走上那座小山.她打算去站在山顶上.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走,看上去倒像一个完整的行列.她把两只胳膊合抱起来,在登上那座山顶时,简直像那个巨大的乡下主妇,得到一个危险的信号,便跑出来看看出了什么麻烦.她用两条极粗的腿站着,具有一座大山的宏伟自信的神气,再往上去是逐步狭小的花岗岩般凸出的部分,最后是两个冷冰冰的碧蓝的聚光点,向前扫视,察看着一切.午后白晃晃的太阳正在一大片参差不齐的云层后面运行,仿佛自命是一个不速之客,可是她不顾阳光,目光往下凝视着从公路上分叉出去的那条红土大道.

孔雀就在她的身后停下,它的尾巴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发出金绿色和蓝色的光彩,它稍许翘起来点儿,免得碰到地面,还像蓬起的裙裾那样,在两边飘扬出去.脑袋在那个芦苇般的蓝色长颈子上缩下,仿佛它正注意着远处一件别人全看不见的东西似的.

肖特利太太正注视着一辆黑色汽车从公路上转过来,驶进大门.在大约十五英尺外的工具棚那边,那两个黑人阿斯特和萨尔克停止了工作,注视着.他们给一棵桑树遮住了,不过肖特利太太知道他们在那儿.

麦金太尔太太正从她宅子的台阶上走下来,迎接那辆汽车.她脸上露出最开朗的笑容,但是肖特利太太就连从那么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出,她的笑容里有一层紧张不安的意味.来的这些人只是受雇来帮忙的,就像肖特利夫妇或是那些黑人这样.然而,这地方的主人却出来欢迎他们.她出来站在那儿,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一串珠子,这会儿还大张着嘴,快步走上前去.

汽车和她一样,在道旁停下,神父首先跳下了车.他是一个身穿黑衣服的长腿的老头儿,戴着一顶白帽子和一个方向朝后的衣领,肖特利太太知道,神父要别人知道自己是神父的时候,总这么做.就是这位神父安排好让这些人上这儿来的.这时候,他把后车门拉开,从车上跳下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接着走得比较慢的,是一个身穿褐色衣服的女人,样子就像一颗花生.然后,前车门打开,那个男人,那个“背井离乡的人”,走下车来.他身材很矮,背有点儿瘪进去,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

肖特利太太把视力集中在他身上,随后又扩大开点儿,把那个女人和两个小孩儿也包括在一幅团体照片里.使她觉得很特别的第一件事是,他们看上去和其他的人一样.每回,她在想象中看见他们时,她所得到的形象就是三只熊,排成单行行走,象荷兰人那样穿着木鞋子和有许多钮扣的闪亮的上衣,戴着水手的帽子.可是那个女人却穿着一件她本人也可以穿的衣服,孩子们穿着和周围一带任何人所穿的一样的衣服.那个男人穿了一条卡其裤子和一件蓝衬衫.突然,在麦金太尔太太向他伸出手时,他快速地弯下腰,亲了一下那只手.

肖特利太太把自己的一只手猛地一下抬起来伸向嘴去,一刹时又把手放下,在屁股上使劲儿擦擦.要是肖特利先生想要吻她的手,麦金太尔太太就会把他打得抱头鼠窜,不过肖特利先生好歹也不会去吻她的手.他没有时间去闲混.

她眯缝着眼,更仔细地看看.那个男孩儿呆在那群人的说话.据信他最会讲英语,因为他在波兰学过点儿英语,于是他听父亲讲了些波兰语,再用英语讲出来,然后听着麦金太尔太太讲的英语,再把那译成波兰语.那个神父告诉过麦金太尔太太,他的名字叫鲁道夫,十二岁,女孩子的名字叫斯莱奇威格,九岁.在肖特利太太听来,斯莱奇威格就象一个你会给害虫取的名字,或者是相反的那样,就好象你管一个男孩儿叫博尔威维尔①似的.他们的姓只有他们自己和那个神父才说得上来.她听得出的不过是戈布尔霍克.她和麦金太尔太太在准备接待他们的那一星期里,一直管他们叫戈布尔霍克家.

接待他们的准备工作很不少,因为他们自己一无所有,一件家具,一条被单,或是一只碟子也没有.一切不得不从麦金太尔太太不能再使用的物件中拼凑起来.她们从这儿收集起一件单件的家具,从那儿又收集起一件.她们还取来一些有花纹的鸡食布袋,用那做了几条窗帘,两条红色的,一条绿色的,因为她们没有足够的红布袋好做成三条一色的.麦金太尔太太说,她不是钱做的,买不起窗帘.“他们也没法说什么,”肖特利太太说.“你想他们会分辨出是什么颜色吗?”麦金太尔太太曾经说过,这些人经历了他们经历的一切以后,对自己能得到的随便什么都应当十分感激.她还说,想想看从那面②逃出来,到了一个这样的地方,他们多么幸运.

肖特利太太回想起,她有次看过的一部新闻短片中的一个小房间,房里堆得很高的是一大堆的尸体,胳膊和腿缠结在一起,这里支出一个头,那里又支出一个,一只脚、一个膝盖、一个应当遮掩起的部分,全支了出来,还有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并没有抓着什么.你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到它是真的,没来得及相信它,画面倒又变了,一个空洞的人声说道:“时间在前进!”这是欧洲每一天都在发生的那种事情,他们在欧洲不像在这个国家里这样前进.肖特利太太从她的有利的地位上注视着,突然通过直觉知道,戈布尔霍克家,象带着伤寒蚤的老鼠一样,可能会把所有那些杀人的方式直接带过大海,带到这地方来.如果他们是从对他们干下那种事情的地方来的,有谁能说他们不会对别人也干下那种事情呢?这个问题的广泛意义,几乎使她感到震惊.她的肚子颤抖起来,仿佛大山的中心微微震动了一下.她自动地从高地上走下来,走上前去由人家介绍给他们,仿佛她打算立刻就弄明白,他们能做出点儿什么事似的.

她走近前去,腆着肚子,昂着脑袋,两只胳膊合抱起来,皮靴轻轻拍击着她的粗腿.她在离开那群用手比划着的人大约十五英尺的地方站定,把目光盯在麦金太尔太太的后颈窝上,使人家觉察到她来了.麦金太尔太太是一个六十岁的矮小的女人,生着一张满是皱纹的圆脸,红色的前刘海几乎垂到了用笔画的两道高耸起的橘的眉毛上面.她的嘴很小,活像一个洋娃娃的,眼睛睁大时是柔和的蓝色,但是眯起来察看牛奶罐时,却比较像钢铁或者花岗岩的颜色.她曾经埋葬了一个丈夫,又和另外两个离了婚.肖特利太太很敬重她,把她看作一个还没有人能胜过的人——除非,哈,哈,或许就是肖特利夫妇.她把一只胳膊朝着肖特利太太的方向伸过来,对那个男孩儿鲁道夫说:“这位是肖特利太太.肖特利先生是帮我管理牛奶房的.肖特利先生在哪儿?”在肖特利太太依旧合抱着两只胳膊,又朝前走起来时,她这么问.“我想找他来会会吉扎克家的人.”

原来是姓吉扎克.她当着他们的面并没有管他们叫戈布尔霍克.“钱塞在牛棚里,”肖特利太太说.“他没有时间象那边那些黑人那样,在矮树丛里休息.”

她的目光首先掠过这些背井离乡的人们的头顶,然后缓缓向下转去,就象一只兀鹰在空中翱翔,下降,终于停到那个尸体上那样.她站得相当远,因此那个人不能吻她的手.他用绿色的小眼睛正视着她,咧开大嘴朝她笑笑,嘴里半边没有牙齿.肖特利太太并没有笑,她转过脸去注意看那个小女孩.她站在母亲的身旁,把肩膀从一边摇向另一边,头发编成两根环形的长辫子.尽管这个孩子取了一个害虫的名字,她却长得很美,这是不可否认的.她比肖特利太太的两个女儿安妮·莫德和萨拉·梅长得都美.肖特利太太的两个女儿一个快十五岁,一个快十七岁,不过安妮·莫德始终没有发育好,萨拉·梅眼睛有点儿斜视.她把那个外国男孩和她的儿子H.C. 比较了一下,H.C. 要出色上许多.H.C. 二十岁,具有她这种体格,还戴着眼镜.他现在在上圣经学校,等毕业以后,就要去从事教会工作.他嗓音响亮、甜润,唱圣歌很合适,而且什么东西都能叫卖.肖特利太太望着神父,想起来这些人并没有一种很高深的宗教学说.这会儿,她无法说出他们都相信什么.因为那些蠢事没有一件由于他们的信仰而给革除掉.她又看见了那个尸体堆得很高的房间.

神父本人以一种外国方式讲英语,不过他的喉咙里好像塞满了干草.他的脑袋秃了,一张长方形的有白斑的脸上生着一只大鼻子.在她打量着他的时候,他的大嘴一下张开,两眼凝视着她的身后,说:“啊—啊—啊!”一面用手指指.

肖特利太太回过身.孔雀正站在她身后几英尺以外,头微微翘起.

“一只多美的鸟儿—儿啊!”神父咕哝说.

“又多一张嘴要养活,”麦金太尔太太朝孔雀那方面瞥了一眼,说.

“它多会儿开屏呢?”神父问.

“在它认为合意的时候,”她说.“早先这地方有二三十只这种孔雀,但是我让它们一个个死啦.我不喜欢听见它们半夜里尖声怪叫.”

“这么美,”神父说.“尾巴上满是太阳.”说着,他蹑手蹑脚走向前去,低头看着孔雀的背部,那种发亮的金绿两色的图案就是从背部开始的.孔雀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刚从一个阳光灿烂的高地上下来,让他们大伙儿一饱眼福似的.神父的亲切的红脸低下去对着它,高兴得容光焕发.

肖特利太太尖刻地撇了撇嘴.“不过是一只小孔雀,”她嘀咕说.

麦金太尔太太扬起橘的眉毛,和她互相丢了一个眼色,表示这个老头儿已经进入了他的第二童年.“唔,咱们得领吉扎克家去看看他们的新家,”她不耐烦地说,于是又让他们挤坐进了那辆汽车.孔雀朝两个黑人藏在后面的那棵桑树走去.神父把看得出神的脸转开,他上了汽车,把这些背井离乡的人送到他们这就要去居住的那所小木屋去.

肖特利太太等到汽车驶得看不见后,才迂回地走到桑树那儿去,站在那两个黑人身后大约十英尺的地方.一个黑人是个老头儿,手里提着一只桶,里面装了半桶牛饲料.另一个黑人是一个肤色微黄的小伙子,生着一个短小的土拨鼠的脑袋,脑袋上戴着一顶圆圆的毡帽.“唔,”她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看了很不少时候.你们觉得他们怎样?”

那个老头儿阿斯特撑起身来.“我们一直在看,”他说,仿佛这对她会是新闻.“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是从大洋那面来的,”肖特利太太把胳膊一挥,说.“他们就是所谓‘背井离乡的人’.”

“‘背井离乡的人’,”他说.“嘿,真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说,他们没有呆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又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象你给赶出了这儿,又没有人肯要你那样.”

“可他们似乎就要在这儿呆下去啦,”老头儿用沉思的声音说.“要是他们在这儿呆下,那么他们就呆在一个地方啦.”

“当然啦,”另一个表示同意.“他们就要在这儿呆下.”

黑人的不合逻辑的想法,总使肖特利太太气恼.“他们没有呆在应该呆的地方,”她说.“他们应该呆在那边,那边的一切还象他们过去习惯的那样.这儿要比他们来的地方先进.不过你们现在最好留神,”她说,一面点点头.“大概还有千百万像他们这样的人.我知道麦金太尔太太说过什么话.”

“她说什么来着?”年轻人问.

“眼下对白人和黑人来说,工作可不容易找,不过我想我听见了她对我所说的话,”她用单调的声音说.

“你几乎什么话都可以听见,”老头儿说,一面探身向前,仿佛想要走开,又止住自己那样.

“我听见她说,‘这就要把对主的畏惧③灌输给那帮好吃懒做的黑人!’”肖特利太太用响亮的声音说.

老头儿走开了.“她常常说这样的话,”他说.“哈哈,是这样,真个的.”

“你最好上那个牛棚里去,帮一下肖特利先生,”她对另一个黑人说.“你想她干吗付钱给你?”

“是他打发我出来的,”那个黑人嘀咕说.“是他派给我一件别的活儿干的.”

“那么你最好就去做吧,”她说,同时站定在那儿,直等到他走开.接着,她又站了一会儿,沉思着,那双茫茫的眼睛正望到孔雀的尾巴上.孔雀已经跳上树去,尾巴垂下来正在她的眼前,尾巴上满是闪亮耀眼的行星,那些眼睛每一只都有一道绿圈,衬托着一个太阳,一刹那显得是金色,一刹那又显得是橙红色.她可能是在望着一幅宇宙图,但是她没再去注意它,就和她没有注意到那棵树的暗淡的绿叶间露出的斑斑驳驳的蓝天一样.这时候,她内心里正看见一种幻象.她正看到那千百万人争先恐后地抢在她本人前面据有这儿的一些新工作.她本人是一个巨大的天使——翅膀宽得像一所房屋——正在告诉黑人,他们不得不另找工作了.她转身朝牛棚方向走去,心里默想着这件事,脸上的神情既傲慢又满意.

她由一个倾斜的角度走近牛棚,这使她可以在自已没给人看见之前,先看进谷仓的门里去.钱塞·肖特利先生正蹲在门里一只花白大奶牛的身后,把最末那架挤奶机安放好.一支大约半英寸长的粘在他下嘴唇的.肖特利太太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她要是看见或者听说你在这个牛棚里抽烟,准会大发脾气的,”她说.

肖特利先生抬起一张皱纹很深的脸,每边面颊下都瘪下一块,那张起疱的嘴巴的两角还有两道长长的凹下去的纹路.“你要去告诉她吗?”他问.

“她自己有鼻子,”肖特利太太说.

肖特利先生好像对这种本领不加任何考虑,就用舌尖卷起那个头,把它吸进嘴去,紧闭上嘴,站起身,走出牛棚,睁圆了两眼,很赞赏地望了老婆一下,把那个闷熄了的烟头吐到草丛里去了.

“啊,钱塞,”她说,“呃,呃.”她边说边用大脚趾刨了一个小坑,把烟头埋起来.肖特利先生的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向她表示情的一种方式.以前,他向她求完婚以后,并没有带一只吉他来弹,或是带什么好东西来送给她保存,而是坐在她门廊的台阶上,一句话也不说,模仿一个瘫痪的人撑起身来欣赏一支的样子.等抽到适当程度以后,他总转眼瞅着她,张开嘴,把烟头吸进去,然后坐在那儿好像把烟头吞了下去似的,一面用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出的最可爱的神气望着她.那种神气几乎使她心花怒放.每次他这么做,她总想要把他帽子拉下来遮着他的眼睛,使劲儿搂抱着他.

“我说,”她说,一面跟在他身后走进牛棚去,“戈布尔霍克家全来啦.她要你去会会他们,说:‘肖特利先生在哪儿?’我说:‘他没有时间……’”

“把那些重量加起来,”肖特利先生说,同时又蹲下身去对着那头牛.

“你认为他一句英语不懂,能开一台拖拉机吗?”她问.“我想她在他们身上花的钱是得不偿失的.那个男孩能讲英语,不过他样子很娇气.能干活儿的不能讲,能讲的又不能干活儿.她并不比多弄几个黑人来好多少.”

“要是我的话,我宁愿找一个黑人,”肖特利先生说.

“ 她说, 这些‘ 背井离乡的人’ 有千千万万,她还说她要多少,那个神父就可以替她找多少来.”

“她最好别去跟那个神父搅和到一块儿,”肖特利先生说.

“他样子并不机灵,”肖特利太太说,“——有点儿愚蠢.”

“我可不要找一个罗马教皇来告诉我怎样经营一个牛奶房,”肖特利先生说.

“他们不是意大利人,他们是波兰人,”她说.“从波兰来的,在那儿,死人全是堆积起来的.你记得那些死尸吗?”

“我现在给他们三星期,”肖特利先生说.三星期后,麦金太尔太太和肖特利太太开车到最远的甘蔗田去,观看吉扎克先生开动一架切草机.这是麦金太尔太太刚买来的一架新机器,因为她说,她第一次有一个会操纵的人了.吉扎克先生会开拖拉机,会使用转动的干草打包机,切草机,联合收割机,榨汁机,以及她这地方拥有的任何其他机器.他是一个熟练的技工、一个木工和一个泥瓦工,他身体健壮,精力充沛.麦金太尔太太说,她估计单在修理这一方面,他每月就可以给她节约二十美元.她还说,找到他,是她有生以来一天中所做的最出色的工作.他会开挤奶机,而且异常整洁,又不抽烟.

她把汽车停在甘蔗田边上,她们下了车.年轻的黑人萨尔克正把大车接在切草机上,吉扎克先生则把切草机接在拖拉机上.他先连接好,把那个黑人小伙子推开,亲自把大车接在切草机上.每逢他要锤子或螺丝起子的时候,他总用手比划,脸上显得精神抖擞而又有点儿愤怒.随便什么事非做得挺麻利,才能合他的意.黑人们使他感到紧张不安.

前一星期,他在晚餐的时刻碰上了萨尔克,提着一只粗麻布袋悄悄溜进关小火鸡的栏里.他看见他从场地上拿了一只大小可以油煎的火鸡,把它塞进口袋里去,又把口袋藏在上衣里面.接下去,他跟着他绕过牛棚,一下朝他扑过去,把他拖到麦金太尔太太的后门口,用手势把全部经过向她说了.同时,那个黑人嘀咕说,要是他偷了什么火鸡,那么愿上帝把他打死,他只是拿了这只火鸡去涂些黑鞋油在它头上,因为它患了鸡痘.如果这不是地地道道的实情,那么愿上帝把他打死.麦金太尔太太叫他把火鸡放回去,接着她花了很长时间向这个波兰人说明,所有的黑人全都会偷.她最后不得不去把鲁道夫叫来,用英语告诉他,让他再用波兰语告诉他父亲.吉扎克先生脸上带着惊讶而失望的神情走了.

肖特利太太站在一旁,等着看切草机出毛病,可是它并没有出毛病.吉扎克先生的全部动作麻利而准确.他像一只猴儿那样跳上拖拉机,操纵着那台橘大切草机驶进甘蔗中去.一刹那,饲料就从管子里形成一道绿色气流喷射进大车里去.他颠颠簸簸地驶下那一行,直到他的机器不见了,声音越来越远.

麦金太尔太太高兴地叹息了一声.“我到底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了,”她说:“好多年,我一直在和一些笨拙无用的人浪费时间.笨拙无用的人.贫穷的白种废物和黑人,”她咕哝说.“他们把我吸干啦.在你们全家来以前,我有过林菲尔德家、科林家、贾雷尔家、珀金家、平金家、赫林家,以及上帝知道还有些什么别的人家.他们没有一个离开这地方不带走一件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的.没有一个不是这样!”

肖特利太太可以镇定自若地听着这一番话,因为她知道,如果麦金太尔太太认为她也是废物,那么她们就不会一块儿谈论废物了.她们两人都不赞成废物.麦金太尔太太继续自言自语,讲着肖特利太太以前常听她说过的那一番话.“这地方我已经经营了三十年啦,”她说,一面紧蹙起眉来,望着眼前的那片田地.“老是只不过勉强维持.人家以为你是钱做的.我得缴税,得继续保险,又要付修理费,还有饲料费等.”这些全集合拢来.她挺起胸脯站着,两只小手紧紧握着胳膊肘儿.“自从法官去世以后,”她说,“我简直入不敷出,他们临走全都拿上一件东西.黑人从不离开——他们呆在这儿偷.黑人认为凡是有钱的人他都可以偷,无用的白人则认为,凡是雇得起像他们那种笨拙无用的人的,都很有钱.而我得到的就是脚下的泥土!”

你雇用,你解雇,肖特利太太心里想着,不过她并不总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站在一旁,让麦金太尔太太把她的话全部讲完,可是这一回结尾却和平时不一样.“但是我到底得救啦!”麦金太尔太太说.“一个人的苦难是另一个人的收益.那边的那个人,”她指指“背井离乡的人”走得看不见的地方,“——他非干活儿不可!他要干活儿!”她把那张精神抖擞、满是皱纹的脸转向肖特利太太.“那个人就是我的救星!”她说.

肖特利太太笔直地朝前望着,仿佛她的眼光看穿了甘蔗和小山,一直看到了另一面.“我对于从魔鬼方面来的救星感到很怀疑,”她超然而徐缓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麦金太尔太太问,同时目光严厉地望着她.

肖特利太太摇摇头,但是不肯再说什么别的.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说,因为她只是在那一刹那才有这种直觉的.她始终没有多去想到魔鬼,因为她觉得宗教主要是为了那些没有信仰、不知道怎样避免邪恶的人.对于像她自己这样的人,对于精明强干的人,宗教是一个提供歌唱机会的社交场合,可是如果她曾经多去思考它,她就会认为,魔鬼是宗教的领袖,上帝只是个门客了.随着这些背井离乡的人的到来,她不得不对许多事情都重新加以考虑了.

“我知道斯莱奇威格对安妮·莫德说了些什么,”她说.麦金太尔太太很细心,没有问她是什么,只把手伸下去,折了一小枝檫木④放在嘴里咀嚼.这当儿,她继续说下去,那种方式表示自己并没有把话全说出来.“她说,他们,他们四个人,靠七十美元生活,日子长了是不行的.”

“他是值得加工资的,”麦金太尔太太说.“他替我节省了钱.”

这就等于说,钱塞从来没有为她节省钱.钱塞每天清早四点钟起身去挤牛奶,不管冬天刮风、夏天炎热.过去这两年,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们跟着她时间最长,从来没有哪个人跟着她这么长久的.他们所得到的感激就是这种旁敲侧击的话,说他们没有替她节省钱.

“肖特利先生今儿觉得好点儿吗?”麦金太尔太太问.

肖特利太太认为这也正是她该这么问问的时候了.肖特利先生因为患病,在床上睡了两天.吉扎克先生除了干自己的活儿外,还替他干了牛奶房里的活儿.“没有,他还没好,”她说.“大夫说,他是由于劳累过度.”

“如果肖特利先生是劳累过度,”麦金太尔太太说,“那么他一定另外还干什么活儿.”说完,她几乎是闭上眼望着肖特利太太,就像在察看一只牛奶罐子的底似的.

肖特利太太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她内心的猜疑却象一块乌黑的雷云那样增长起来.事实上,肖特利先生确实另外干着一件活儿.在一个自由的国家里,这也压根儿不干麦金太尔太太的事.肖特利先生酿造威士忌.他在这地方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小酿酒场.不错,是在麦金太尔太太的地上,不过是在她仅仅拥有而并没有耕种的地上,在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的荒地上.肖特利先生并不怕干活儿.他清早四点钟就起身去挤牛奶,中午应该休息的时候,他就去照料他的酿酒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肯这样干活儿.黑人知道他的酿酒场,但是他也知道他们的,所以他们之间始终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可是既然这地方来了一些外国人,来了一些留神注意、毫不谅解的人,由一个不断发生战斗、宗教还没有改革⑤的地方来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不得不时刻留神.她心想,应当有一道法令取缔他们.他们没有理由不能留在大洋那边,取代某些在他们的战争与屠杀中被杀死的人.

“还有,”她突然说,“斯莱奇威格说,等她爸爸一攒起钱来,他就要自己买一辆旧汽车.等他们买了一辆旧汽车,他们就会离开你.”

“我不会付给他许多钱,让他可以积攒起来,”麦金太尔太太说.“这一点我可不发愁.当然啦,”她随后说,“要是肖特利先生不能干活儿啦,我在牛奶房就不得不完全靠吉扎克先生了,那样我就不得不再多付给他一点儿工资.他不抽烟,”她说,这是一星期里她第五次指出这一点来.

“没有人,”肖特利太太着力地说,“干起活儿来像钱塞那样出力,照看起牛来像他那样自在,或者信教像他那样虔诚的.”说着,她合抱起胳膊,目光炯炯地看到了远处.拖拉机和切草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吉扎克先生由那行甘蔗的另一边绕过来,出现了.“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可以这么说,”她咕哝说,心里不知道要是这个波兰人发现了钱塞的酿酒场,他会不会知道那是什么.这些人带来的麻烦是,你无法说出他们知道点儿什么.每回吉扎克先生一笑,欧洲便在肖特利太太的想象中延展开,显得神秘、邪恶,是魔鬼的实验站.

拖拉机、割草机和大车嘎啦嘎啦、轰隆轰隆在她们面前驶了过去.“想想看,要是由人和骡子来做这件事,那得需要多少时间,”麦金太尔太太喊着.“按照这种速度,我们可以在两天内把这片最远的地全部割光.”

“也许可以,”肖特利太太咕哝说,“要是不发生什么大意外的话.”她想到拖拉机如何已经使骡子变得毫无价值了.现在,你没法把一头骡子送掉.下一件该去掉的东西,她提醒自己,就是黑人了.

下午,她把阿斯特和萨尔克这就会遭到的事情,向他们说明了,他们当时正在牧场上,在给撒肥机装肥料.她在一个小棚下那一大块盐旁边坐下,肚子腆到了膝上,胳膊放在肚子上.“你们黑人最好留神,”她说.“你们知道你们卖一头骡子能得到多少钱.”

“一点儿也得不到,真个的,”老头儿说,“一点儿也没有.”

“在没有拖拉机以前,”她说,“可能是用一头骡子.在没有‘背井离乡的人’以前,可能是靠黑人.不再提到黑人的时刻,这就要来了,”她预测着.

老头儿彬彬有礼地出声笑了.“是呀,真个的,”他说.“哈哈!”

年轻人没说什么.他只显得闷闷不乐,可是等她走进屋子以后,他说:“大肚子⑥的神气好像她什么全知道.”

“没关系,”老头儿说,“你的地位太低,谁也不会来和你争.”

在肖特利先生回到牛奶房里去干活儿以前,她一直没把自己为酿酒场的忧虑告诉他.后来有天晚上,他们上床睡觉以后,她才说:“那个人四处乱窜.”

肖特利先生合抱起两手,放在瘦骨嶙嶙的胸部,装作是一具死尸.

“四处乱窜,”她说下去,一面用膝盖使劲儿撞了一下他的腰部.“谁说得上来,他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谁说得上来,要是他发现了,他会不会立刻上她那儿去告密?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欧洲不酿酒?他们开拖拉机.他们种种机器都有.你快回答我.”

“现在,别为心,”肖特利先生说.“我已经死了.”

“他那双小眼睛显出来他是外国人,”她咕哝说.“还有他那种耸肩膀的样子.”她把自己的肩膀收缩起,耸了好几次.“他又有什么好耸肩的呢?”她问.

“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样死了,谁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啦,”肖特利先生说.

“那个神父,”她咕哝说,接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在欧洲,他们大概有一种不同的酿酒方法,不过我猜他们各种方法全知道.他们满脑子尽是鬼点子.他们始终没有前进或是改进.目前,他们信仰的宗教和一千年前一样.对这件事应该负责的只能是魔鬼.他们彼此老在战斗.争吵.然后把我们也拖进去.他们不是已经把我们拖进去两次了.我们也没有头脑,只会跑到那边去,替他们解决,接下来他们又回到这儿来,四处窥探,发现了你的酿酒场,直接跑去向她报告.而且很可能随时都去吻她的手.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没有,”肖特利先生说.

“我再来告诉你一件事,”她说.“要是他不明白你说的一切,不管你说的是英语还是别的语言,我都决不会大为吃惊的.”

“我也不会讲别种语言,”肖特利先生低声说.

“我怀疑,”她说,“过不了多久,这地方就不会再有黑人了.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倒宁愿这儿有黑人,也不愿有波兰人.还有,到时候,我打算替黑人说话.戈布尔霍克第一次上这儿来的时候,你记得他怎样和他们握手,好象他不知道有什么差别,好象他和他们一样黑似的,但是等他发觉萨尔克在拿火鸡的时候,他马上就去告诉她.我早就知道他在拿火鸡啦.我本可以亲自去告诉她的.”

肖特利先生很平缓地呼吸,仿佛睡着了似的.

“黑人就不知道他多会儿有朋友,”她说.“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我从斯莱奇威格那儿听说到许多事.斯莱奇威格说,他们在波兰住在一所砖房里,有天晚上,有个男人来,叫他们在天亮以前离开那儿.你相信他们住过砖房吗?”

“装腔作势,”她又说.“这只是装腔作势.就我来说,一所木头房子已经够好了.钱塞,”她说,“脸朝这边.”我不喜欢瞧见黑人遭到,匆匆跑走.我非常可怜黑人和穷人.我不是一贯是这样吗?”她问.“我说我难道不是一贯对黑人和穷人很友好吗?”

“到时候,”她又说,“我可要支持黑人,就是这么回事.我可不能看着那个神父把所有的黑人全赶走.”

麦金太尔太太买了一把新的大耙和一辆有动力起重机的拖拉机,因为她说,她第一次有一个能操纵机器的人了.她和肖特利太太曾经开车到那片偏僻的田地上去察看他前一天翻的地.“这地翻得好极了!”麦金太尔太太说,一面望着车外那片起伏不平的红土地.

自从这个“背井离乡的人”来给麦金太尔太太干活以后,麦金太尔太太变了.肖特利太太很细心地注意着这种变化.她的一举一动开始变得像一个秘密发了财的人,她也不像先前常做的那样,有话全告诉肖特利太太.肖特利太太疑心这种改变是由于那个神父捣的鬼.他们很狡猾.首先,他把她请进他的教堂去,然后他就把手伸进她的钱包.哼,肖特利太太想着,她真傻!肖特利太太自己有一个秘密.她知道“背井离乡的人”正做着的一件事会把麦金太尔太太难住的.“我还是要说,他不会每个月为七十美元永远干下去的,”她咕哝说.她打算把秘密保持在她和肖特利先生之间.

“唔,”麦金太尔太太说,“我也许不得不去掉几个其他的帮手,让我可以多付点儿钱给他.”

肖特利太太点点头,表示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我可不是说那些黑人不该遭到这种命运,”她说.“不过他们倒是很尽力的.你总可以吩咐一个黑人该做什么,然后呆在一边,看着他做好.”

“这也正是法官所说的话,”麦金太尔太太说,很赞同地望着她.法官是她的第一位丈夫,就是把这块地方留给她的那一位.肖特利太太听说,她嫁给他的时候只有三十岁,可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她想等他一死,自己就会很有钱,但是那个老头儿是个恶棍.等他的遗产清算下来后,他们发觉他一个子儿也没有.他留给她的只是五十英亩地和这所宅子.不过她总是恭恭敬敬地讲到他,还引用他的话,例如,“一个人的苦难是另一个人的收益”和“你知道的魔鬼总比你不知道的好”.

“可是,”肖特利太太说,“你知道的魔鬼总比你不知道的好.”说完,她不得不转过身去,不让麦金太尔太太看见她笑.她通过阿斯特那个老头儿探听出了那个“背井离乡的人”想要干些什么.除了肖特利先生外,她谁也没有告诉.肖特利先生在床上一下子笔直地坐起来,象坟墓中的拉撒路⑦那样.

“住嘴!”他这么说.

“是这样,”她说.

“不是的,”肖特利先生说.

“是这样,”她说.

肖特利先生向后平躺下了.

“波兰人相当蠢,”肖特利太太说.“我猜全是那个神父唆使他干的,就是这么回事.我责怪那个神父.”

神父常常来看吉扎克家的人.他也总顺便进来看看麦金太尔太太.他们总在这地方绕上一圈,她总指出她在各方面所取得的改进,一面听着他的轻快的谈话.肖特利太太突然听说,他正在劝她再弄一家波兰人到这地方来.他们两家一来以后,除了波兰语外,这儿简直不会再讲什么别的语言了!黑人就会全离开,这两家人就会合起来对付肖特利先生和她自己.她开始想象到一场语言的战争,看到波兰语和英语相互对峙,大步走上前,不是句子,只是些词,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声音又响又尖地怒喝,一面大步走上前,接着便互相扭打.她瞧见那些肮脏的、尖刻的、未经改革的波兰单词,朝着洁净的英语单词扔烂泥,结果一切全变得同样肮脏.她看见它们全堆积在一间房里,全是肮脏的死词,他们的,还有她的,堆积起来,像新闻短片里赤身露体的尸体那样.愿上帝救救我,她默默地喊着,不要让我受到撒旦恶臭势力的影响!从那天起,她开始带着一种新的注意力去读《圣经》.她用心读着《启示录》,开始引用各预言书里的词句.没有多久,她对自己的存在便获得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她很清楚地看到,世界的含意是一种安排好的奥秘.她疑心自己在这项安排中要起一种特殊的作用,这并不使她觉得惊讶,因为她很坚强.她看到万能的上帝创造出坚强的人来,要他们做不得不做的事.她感到要是召唤到自己的时候,她是会准备好的.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注意着那个神父.

他的访问使她愈来愈气恼.在最近的那一次,他四处走着,从地上拾起羽毛来.他找到了两根孔雀羽毛,四五根火鸡羽毛和一根旧的褐色的母鸡羽毛,像拿一个花束那样把这些羽毛全拿走了.这种愚蠢的做法一点儿也没有骗到肖特利太太.他来到这儿:领着大群外国人漂洋渡海来到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引起了争吵,赶走了黑人,还把巴比伦⑧的娼妓安顿在正直的人当中!每次他到这地方来的时候,她总藏在一件什么东西后面注视着,直到他离开.

一个星期日下午,她看到了幻象.肖特利先生的一面膝盖感到疼痛,她去替他把牛赶进牛棚,正缓缓地走过牧场,两只胳膊合抱起来,眼睛盯视着远处低悬在空中的云层,云层看上去就像一排排白鱼,被冲上了一大片碧蓝的海滩.她走上一个斜坡后停下,吃力地吁了一口气,因为她的身体非常重,而且人也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有时候,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像一个孩子的拳头那样,在胸膛内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张开.当这种感觉来临的时候,使她完全停止思想,她就像自身的一个大躯壳那样走来走去,毫无理由地移动.但是她毫不怯懦地登上了这个斜坡,站在坡顶上,自己很高兴.忽然,在她注视着时,天空向后折成两片;像舞台上幕布那样,一个巨大的人形站在那儿面对着她.人形的颜色是晌午后不久太阳的颜色——金白色.它并不具有明确的形状,不过有些火红的轮子,以及一些强烈、黝黑的眼睛,绕着它急速旋转.她说不出来那个人形是在朝前走还是朝后走,因为它是那么壮丽.她为了望望它,把两眼闭上.它变成了血红色,轮子变成了白色.有一个洪亮的人声说了这一个词:“预言!”

她站在那儿,微微有点儿蹒跚,不过身子依然挺得笔直,两眼紧紧闭着,手攥得很紧,遮阳的草帽低低地戴在额头上.“邪恶国家的儿童将遭到屠杀,”她用响亮的声音说.“腿生在该生胳膊的地方,脚顶着脸,耳朵在手掌心里.谁会保持完整?谁会保持完整?谁?”

不一会儿,她睁开了眼.天空里满是白鱼,被一种看不见的潮流懒洋洋地支撑着两胁,还有一片片阳光,淹没在它们前面相当远的地方,不时闪现出来,仿佛正给冲向相反的方向.她木然地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直到她走过牧场,到了那片地上.她像一个精神恍惚的人那样穿过牛棚,没有对肖特利先生说.她继续往前,顺着大道走,直到她看见神父的汽车停在麦金太尔太太宅子的前面.“又来了,”她咕哝说.“又来搞破坏啦.”

麦金太尔太太和神父正在院子里散步.为了不迎面碰上他们,她往左转过去,走进了饲料房,一个单间的小木屋,一边堆着花布袋子的杂凑的饲料.一个角落里有些散出来的牡蛎壳,墙上还挂着几幅肮脏的旧日历,替牛饲料和各种专卖药品做的广告.有一幅上是一个穿着常礼服、蓄着胡须的先生,手里握着一只瓶,在他的脚下有这么一句题词:“这个惊人的发现使我变得很受人欢迎.”肖特利太太一向觉得跟这个人很接近,仿佛他是她所熟悉的一位杰出人士,不过这时候她没想到什么别的,只想到神父在场所带来的危险.她在两块板之间的一个裂缝那儿站定,由那儿看出去,看见神父和麦金太尔太太朝着那个火鸡孵房溜达过去,那个孵房就在饲料房的外边.

“呀—呀—呀!”他们走近孵房的时候,他说.“瞧瞧这些小火鸡!”他弯下身,从铁丝网间斜眼望着.

肖特利太太把嘴撇了撇.

“您认为吉扎克家会离开我吗?”麦金太尔太太问.“您认为他们会不会到芝加哥或是一个那样的地方去吗?”

“他们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做?”神父问,一面用一个手指对着火鸡摆动了一下,大鼻子紧贴着铁丝网.

“为了钱,”麦金太尔太太说.

“呀—呀,那么多给他们点儿钱,”他淡漠地说.“他们得生活下去.”

“我也得生活,”麦金太尔太太咕哝说.“这意思说,我不得不解雇一些其他的人啰.”

“肖特利夫妇工作满意吗?”他问,对火鸡比对她还要注意.

“上个月我有五次都发现肖特利先生在牛棚里抽烟,”麦金太尔太太说.“有五次.”

“ 黑人比他好点儿吗?”

“ 他们撒谎, 偷东西,你老得留神注意着他们,”她说.

“啧,啧,”他说,“你解雇谁呢?”

“我决定明儿通知肖特利先生,一个月后请他离开,”麦金太尔太太说.

神父简直好像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他净忙着把手指伸进铁丝网去摆动.肖特利太太在一只盛着孵蛋用谷糠的敞开的口袋上砰地一声坐下,弄得饲料的尘末在她的四周飞扬起来.她发现自己直勾勾地朝前望着对面的墙壁,日历上的那位先生正高举着他的惊人的发现,但是她并没有看见他.她朝前望着,仿佛压根儿什么也没有看见.接着,她站起身,跑到自己的家里去,脸色红得几乎像爆发的火山一样.

她把所有的抽屉拉开,又从床下面拖出箱子和破旧的小提包来,开始把抽屉里的东西装进箱子,一直收拾得没有停,也没有把头上戴的草帽摘下.她让两个女孩儿也这么做.等肖特利先生走进来时,她甚至都没有望他,只用一只胳膊指着他,另一只还在忙着收拾.“把汽车开到后门口来,”她说.“你总不见得等着人家解雇你吧!”

肖特利先生一生中对她消息灵通从来没有怀疑过.他顿时便看清楚了全部实情,于是愠怒地皱了皱眉,走出门去,驾驶着汽车绕到后门口来.

他们把那两张铁床缚在车顶上,又把两张摇椅放在床里面,把两张床垫卷起来,塞在摇椅之间.在这上面,他们缚了一柳条篓的小鸡.他们把旧提包和箱子全放在汽车里面,留下一小块空隙让安妮·莫德和萨拉·梅坐进去.这样花去了下午其余的时间和大半夜,可是肖特利太太决定,他们要在清晨四时以前离开,肖特利先生不必再在这地方安放好一架挤奶机了.在她忙碌着的时候,她的脸色一直迅速在变,红一阵白一阵.

天亮以前,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们预备离开了.全家都坐进了汽车,挤坐在箱子、包袱和行李卷之间.那辆四四方方的黑汽车驶行起来,它的嘎嘎声比平日还要响,仿佛因为载重过度而提出似的.在后座上,那两个瘦长的、大骨骼的黄发姑娘坐在一叠箱子上,还有一头小猎兔犬和一只带着两只小猫的大猫呆在毯子下面.汽车缓缓驶行,像一条超载的漏水的平底船,它驶离了他们的小木屋,驶过了麦金太尔太太正在里面酣睡的那所白房子——她简直没有料到肖特利先生那天早上会不挤牛奶了.他们还驶过了山顶上那些波兰人的小木屋,往前驶下大道,到了大门口.两个黑人一前一后,正从大门那儿走去帮助挤牛奶.他们笔直地对着车子和车子上的人望望,可是就在车灯暗淡的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时,他们也很有礼貌地显得什么也没有看见,或者反正对车上的情形并没有加以重视.这辆载满了人和什物的汽车在清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可能只是飘浮过的薄雾.他们继续以同样平稳的步伐沿着大路走去,头也没有回.

一个深的太阳在天空升起,天空和大道一样,也是光滑的灰黑色.田野长满了杂草,很呆板地在两旁延展开去.“咱们上哪儿去?”肖特利先生第一次问.

肖特利太太坐在车上,一只脚踏在一个粗板箱上,所以膝盖抵着自己的肚子.肖特利先生的胳膊肘儿几乎伸到了她的鼻子下面.萨拉·梅光着的左脚支到前座上来,碰到了她的耳朵.

“咱们上哪儿去?”肖特利先生又问了一遍,因为她又没有回答,他于是转过身望望她.

一股强烈的热流似乎缓缓地、全力地涌上了她的脸,仿佛这时候涌上来准备作一次总攻击似的.尽管她一条腿盘屈在身子下面,一只膝盖几乎支到了颈子上,她却坐得笔直,不过寒森森的蓝眼睛里特别缺乏光彩.眼睛里的视力可能都转过去,朝着她内心注视了.她突然同时抓住肖特利先生的胳膊肘儿和萨拉·梅的脚,把它们又拉又扯起来,仿佛想把这两个多余的肢体也装在自己的身上似的.

肖特利先生咒骂起来,连忙把汽车停下.萨拉·梅喊叫着想挣脱开,但是肖特利太太似乎想立刻把车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一下.她前后转来转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把它们紧紧抱着,一会儿是肖特利先生的脑袋,一会儿是萨拉·梅的腿,猫,一小卷白被褥,她自己圆月般的大膝盖.接下去,她的凶神恶煞般的神气一下变成了一种惊讶的神色,抓着东西的手也松开了.一只眼睛和另一只眼睛斗到了一块儿,似乎静悄悄地垮掉,她一动也不动了.

那两个女孩儿不知道她遭到了什么事,开口问道:“咱们上哪儿去,妈?咱们上哪儿去?”她们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们的父亲却睁大眼睛笔直向前望着她,正在学一个死人的样子.她们不知道她有了一次重大的经验,或者可以说已经在这个世上背离了她所有的一切.她们被眼前的光滑、灰白的大道吓坏了,声音愈来愈响地不断重复问道:“咱们上哪儿去,妈?咱们上哪儿去?”同时,她们妈妈的庞大身躯向后一倒,一动不动地靠在座位上,眼睛像涂成蓝色的玻璃,她似乎第一次在注视着她的祖国幅员广大的边疆.

“唔,”麦金太尔太太对那个老黑人说,“咱们没有他们,也能维持下去.咱们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黑人和白人.”她正站在牛棚里,老黑人在打扫牛棚.她手里握着一把草耙,不时从犄角里耙出一个玉米棒子来,或者指着他漏掉的一块潮湿的地点.当她发觉肖特利家走了以后,她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意思说,她用不着解雇他们了.她雇用的人老是离开她——因为他们全是那种人.在她雇用过的所有人家中,肖特利家最好,如果不算这个“背井离乡的人”的话.他们可不是废物.肖特利太太是个好女人,她会想念她的,但是像法官过去常说的那样,你可不能既得到肉饼,又吃到它.她有了那个“背井离乡的人”也满意了.“咱们看着他们来,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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